为时已晚

这个人坐在篝火边。

二手物证




人们说,谁他妈是哈尔乔丹?


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问句,是在绿灯侠失去联系一个月左右。在那之前,他以为这是宇宙警察无数任务中的一次。最长的时候,哈尔会消失一年半载,然后突如其来地回到地球,身上少有死里逃生的劫难感,更多的是日渐低下的人际操守。对绿灯侠来说,宇宙比充满账单和条款的人间更自由。所以,如果他待在军团的时间多于在地球,倒也情有可原。

异常自内部而来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瞭望塔里只有四个人。超人,神奇女侠,蝙蝠侠,闪电侠。钢骨在政府部门为各项事宜斡旋,而海王有世界上五分之三的领地要管理。那么沙赞呢?他们与雷霆对抗陷入苦战时,闪电侠把这个问句丢了出来。而这是一切问题的开端。他的正义联盟同事都以这个名字进行反问。沙赞?

呃,惊奇队长。他只好补充道。高速移动的同时,声音有点奇怪地拖长似的变质。咱们的沙赞,小伙子,年纪有我一半大。

问句持续着。先是正义联盟主席朝正义联盟第一荣誉顾问提问。他说,你什么时候吸纳了新成员?黑暗的荣誉顾问回答说我没有。干脆利落,言简意赅。神奇女侠只顾跃起来把剑插进地里。

到了这会,他还只是轻微的困惑,加上情况紧急改日再提的判断。而当下一个问题得到回答后,他才意识到,一条全新的世界线展开了。

闪电侠问,那么G.L.呢?他的同事再次反问G.L.是谁,令人感到莫名其妙。
哈尔乔丹,哈尔乔丹。他补充道。

谁他妈是哈尔乔丹?蝙蝠侠说。


那么,究竟是什么在作怪?

回到瞭望塔后,闪电侠发起了一场关于到底谁是哈尔乔丹的讨论。在红色面罩底下,他流汗了,感到胃部有一个空虚病态的团块,正通过喉咙跟他争夺氧气。异样感紧抓着他。正义联盟的成员几乎没有多少热情,应该说是没有多少重视。当他们被问到哈尔乔丹时,这个不知名的人显然没在他们的人生中出现过。

可能是他又在神速力中跑得太快,改变了微小的事,产生连锁,引起变动。他对此没有印象,思索片刻,决定寻找相关性更高的人群。见到卡罗尔费里斯或是吉姆乔丹以后,应该能证实这不过是一场虚惊。假使哈尔从没拥有过绿灯灯戒,或是不认得他的脸,他也会为此松一口气,并因朋友的人生选择感到高兴。

巴里艾伦拜访哈尔乔丹,而不是闪电侠跟绿灯侠碰面。这时他不会步行,而是踏踏实实地坐上一班交通工具。他在熙攘的人流中过了安检,排进售票窗口前的长队。大厅内不断广播着一份失物招领的消息。巴里抬头,试图从黑色的电子屏幕上认出去往海滨城的编号。他坐过几次,相当熟悉。他在座椅之间放松身体,侧着头注视窗外缓慢、明晰、深刻的景色,渐渐睡着,直到终点被喊醒。

正点。正在候车。正在检票。停止检票。到站。晚点。屏幕有一点故障,一闪一闪地跳着,瞬间变成全黑,再把下一页时刻表载出来。跳得太多,切得太慢,他放弃从中寻找自己那班。一只粉红色保护壳的手机在深浅背景中晃晃悠悠,女孩儿仰着脸跟高她一头还多的男朋友笑谈,她另一只洁白的手跟她的男友的手交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,缠得紧得很。他们排在他前头,只消说出目的地,再核对好款项,既定行程就一趟趟地从玻璃底下推出来。在以小时计数的旅程里,有足够的时间描绘目的地的光景。轮到巴里了,他稍微躬下身,对着贴在工作窗口旁的扩音器说。我想到海滨城。

什么?一股刺啦刺啦的电子杂音响起来。

海滨城。巴里回答,并且又拼了一遍。海滨--

没有这个地方。售票员打断了他的话,使人恼火的不耐烦酝酿在腔调里。

这不正常。每个人都对他说出的名词反问,质询,要他进行无用的详尽解释,再告诉他,他们从没听说过。巴里动了动嘴唇,挤出一句话。

可是它就在洛杉矶到旧金山附近。

那么您要去到哪里?洛杉矶,还是旧金山?

他几乎顿了一会儿。整个空间里头噪杂的背景音,其存在感变得更明显。他在骚动的人群和声音中品尝到寒冷,并且开始出汗,然后回绝了对方的建议。


几秒钟之后,闪电侠已经走遍了西海岸。古代测绘地图,需要人们以脚步丈量。这项工作往往野蛮地占据了某人一生中大多数美好时光,并且把那些笑谈与嬉戏的时间驱逐。而现在,如果他愿意的话,只需要一息就能用双脚估量海岸线的长度。漫长的海岸线,发绿的海水,翻涌的白色浪花,渔船,历经风吹日晒的小木屋,在绳子上飘摇的衣物和布单,都向后飞掠而去,岸边的渔人和旅行者几乎同时目睹到红色闪电疾驰。他飞跑起来,像掀动死者的眼皮以检查异状那样翻捡着这片又狭长又庞大的土地。

这儿应该有一座架在海边的城市,比起其他地方要新得多,“欢迎来到海滨城”和“愿您早日归来”的牌子分别架在入城大道的两边,穿着绿色和白色制服的男女朝向同一个方向敬礼并微笑。海滨城底下有一行小注。无惧之城。

但是闪电侠什么也没找到。海岸留给他的只有盐碱地,裸露的红土,聚着渔夫的村落。他经过村庄时,渔民们露出反射着光亮的黝黑肩头,正把一条长长的死鱼拖到岸上。


之后,他承认了自己的草率。也许有什么藏在目力所不能及的范围内,他应该转过头去,寻求同伴的支援。

巴里艾伦现在算作是天外来客了。即便当他来到这条世界线时,天上既没有流星和火,也没有强烈的磁暴干扰。这是最意外的旅程,连本人都无知无觉。他对落入另一个世界毫无知觉,就像对遥远的死亡一样。而现在,他是唯一能观测到变化的人。与他的主观不符,一座城市消失了,人们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,再也不谈及它。在这个世界以外,正义联盟与他一同把哈尔乔丹当做同事,成员,伙伴,如果有谁失踪了,其他人决计不会坐视不管。但在这个世界,唯一不会坐视不管的可能只有巴里艾伦。

巴里是个慢性子,但闪电侠不是。他的精神被紧张刺痛着。当他拧紧了发条后,几乎无法停下来。他像飓风一样横扫韦恩庄园的每一道门,以至于布鲁斯在蝙蝠洞里接到警报时,以为闪电侠已叛出正义联盟。当巴里把面罩拨到脑后去,与布鲁斯面对面时,几乎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他说。哈尔乔丹。

那是你给自己取的新绰号吗。如果布鲁斯穿戴着他的整套行头,此刻发出的必然是低沉愤怒的蝙蝠嗓音。

几乎该死的尴尬。他来的时候没有考虑说辞,头脑一片空白,依靠四肢本能行动。一切沉甸甸地塞满他的胸膛,压迫着喉头。如针状的灼痛——那是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,奔跑时力气不济的压抑。他要说的甚至不能被组织起来,以正确的形式从口中传达。

他缓了口气,开始对布鲁斯讲述来龙去脉。他讲到正义联盟失去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成员,也许不止一个。他们曾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同伴,一同与邪恶对抗,保卫地球,击退敌军,并建立了正义联盟。现在他消失了,不知道遇上了什么问题。他们需要哈尔乔丹,哈尔乔丹也需要他们的帮助,哪怕哈尔本人从未意识到这段人生。

布鲁斯用聆听故事的姿态让他说下去。巴里又讲到哈尔乔丹的经历,说他是一位多次拯救了世界的英雄,讲述种种并肩作战的经历。接下来的部分让他有点犹豫,他说很多人都死了。都死过。你,我,克拉克。接下来他开始说起那些只是听说的部分。他讲到超人的死,海滨城毁灭,哈尔乔丹怎样倒戈一击,怎样想要重塑多元宇宙,重燃太阳,成为复仇之灵,执掌权柄。巴里十分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。带着苦涩的感觉,干巴巴的,疏离而陌生,仿佛是别人在发声。接着,他又觉得自己的形容不够全面,他补充说哈尔乔丹非常优秀,富于激情,所有人都认同他。

布鲁斯没有拒绝巴里的要求,允许他动用资源去寻找这个人。但发出一声蝠式冷笑,说这听上去不怎么可靠。

你什么意思?

他不稳定。蝙蝠侠模式出现在布鲁斯脸上,他撮了一下手指,如此总结道。不需要这样危险的角色来维持安全——


巴里艾伦可能是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认识哈尔乔丹的人。而连存在性存疑的哈尔乔丹本人,都不是真的认识他自己。他在资料夹和电脑之间工作到半夜,感到疲倦,把脸埋进手掌和手臂里,开始回忆自己究竟又改变了哪件事,导致了这样的结果。哈尔乔丹是真英雄,跟灯戒无关,跟人类自身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毫无干系。他深信像哈尔乔丹这样的人,只要活着,一定发出过震彻世界的回响。那么,究竟是哪里不对?

世界沉默着,拒绝回答问题。最终,他只能在静默的黑暗中感到疲倦。他睡着了,而且做了梦,荒诞而滑稽。他梦见哈尔对他说快把我的钱都拿走,他则以天才你他妈有什么钱来回应,哈尔硬塞给他二十美元。他醒了。手里抓着一张印坏的白纸。

闪电侠能跑赢时间,但总归不能真的跑去看世界上所有人的脸。也许这个世界的哈尔乔丹已经变了,他不再是哈罗德·哈尔·乔丹,而是哈维,亨利,汉克。眼窝趋于平缓,鼻梁变短,颧骨上隆,额骨结内收,骨点微妙地朝四周改变,白种人的肤色变深了,又带上些印第安系的深红色。这样的想象几乎是可怕的。

西海岸没有哈尔乔丹的城市,只在那附近有一个空军基地。闪电侠在几乎静止的主观时间里搜索每一格地砖,每当他发动神速力,世界就像蔷薇公主的童话那样,人们维持着鲜活的表情和生动的姿态凝固在长桌边,汤勺洒在半空的汁水闪闪发亮,海浪也定格在高高昂起的瞬间,几乎是一条仰首吐芯的蛇。闪电侠在每个人的视网膜里留下一帧无法接收的残影,翻过甲板,打开舱室,翻拣储物柜,搜索资料。

什么也没有。他早就知道了。


他开始寻求助力。有一阵子,蝙蝠侠用手撑着下巴,观看超人在超人时间发挥他的人类技能。超人举着镜头,而闪电侠则念出那些他们商量过的稿子。末了,闪电侠说。

如果你见到这个,请一定要联系我。

他们在视频里反复提到许多关键词。绿灯侠。哈尔乔丹。高速列车。美国空军。试飞员。坠机。英勇无畏。自我毁灭。闪电侠提供不了照片,只好含糊地说他是个受欢迎的白人男性,也可能不是。他穿着一件有些年头的飞行夹克,也可能没有。详述的重点在于个性,傲慢、英勇,以及相当程度的冲动。之后,他们把视频上传到YouTube。

广告在世界范围内张贴出去。巴里找到费里斯航空,卡罗已经结婚了。她对他摇头,说从没听说过这个人,也不记得五岁的时候目睹过坠机事故。巴里找到了凯尔雷纳,凯尔给一家漫画杂志供稿,对他讲的一切兴趣浓厚。通过政府,巴里甚至联系到了星域扇区2814的绿灯侠,他叫阿宾苏。那么有没有一个绿灯侠叫哈尔乔丹呢?阿宾问过了灯戒,当然是没有的。巴里曾经过汉德的殡仪馆,他们的第二个儿子穿着黑色西装,他问威廉汉德相同的问题,而威廉汉德回给他不变的回答。

哈尔,乔丹?

闪电侠敲响世界,世界报以沉默。


他忽然想到,哈尔乔丹可能是死了。这在其他世界线发生过,不是吗?他找不到任何信息,找不到任何哈尔存在于世界上的证据,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死了。他去翻阅死亡记录,查证朝鲜战争的飞行员和自杀纪录,寻找极限运动的事故报告,确认黑帮火拼的死亡人数。他翻得太快了,来不及害怕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,即便是死,这也是人间蒸发般的死。我们常说人间蒸发,可是没有真的考虑过那是什么情景。即便真的把人放进锅炉里烧烂,煮成汤水然后蒸发掉,总也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踪,会流下眼泪,报纸上会登出一小块黑白相间的寻人启事,像是希望的弃婴。过去许多年后,这仅存的疑点有机会重见天日,某人得以知道他是何年何月因何事怎样死去。人间蒸发就是说,只有同样不属于现世的人见过消失者,世界的一颗小草都不曾认识过他。世界没见过。


第三个年头他的记忆已经磨耗得像块干酪。说来有趣,仿佛不是越回想越紧密,而是违反记忆规律地,越调动越更是残损不全。

用铅笔在纸上画一个圈,能模糊感觉到的范围,大约有这个圈一样大。而能想起来的范围,跟圈里的一个点一样多。巴里努力地想啊,大概就像要从这个针孔里挤出牙膏吧,记忆的结构破坏了,得到大量破碎而混乱的片段。他觉得自己想起了一件事,又觉得没有。焦灼感始终跟他紧紧拥抱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他几乎忘了发生了什么,只留有一个模糊的印象。他和哈尔互相帮助,而哈尔说。

……别客气。朋友是用来干什么的?



巴里艾伦跑啊,跑吧,在高速运动之下,世界本该是一片面目模糊的色彩,于神速力者来说却像是贯穿黑白影片始终的长镜头,缓慢并且连续。护甲能帮他抵御外部的摩擦,却不能抵御内部的焚烧。他可以跑赢时间,当他太快时,几乎变成一团原地不动的残影。闪电侠是静止的,而世界始动了。水泥钢筋筑成的城市森林剥墙去瓦,抽砖取石,一层层朝地面退潮,车流从四面八方倒开出去,徒留钢梁搭成的框架之间的黑色空洞和绿色的罩纱,再成为平地,成为深坑,成为浅坑,成为平地,平地上骤起一片乡镇两层房屋,荷兰式阁楼,熏黑的黄铜烟筒,炊烟飘向天空,挤挤挨挨的小房子从密集变得稀疏,变成切成长方块的碧绿田地,田地上搁着遗落的犁,陇与陇之间冒起一颗颗树,树跟树辐散长成一片林,林和林此起彼伏地涨落着,从绿色换到黄色绿色黄色绿色黑色黄色绿色黄色紫色绿色黄色绿色,平地起成山峰,山峰陷成山谷,山谷断裂,海潮汹涌,干涸,化为颗粒漆黑枯黄的荒地。

最后,神速力者弹了出来,狠摔一把,烟雾冲天。他已走过所有这些时间的罅隙,窥视过人间的每一个角落。唯一完整且真实的资料,已经读取终了。

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手肘撑着腿,慢慢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


后来巴里不再像以前那样进行猛烈的活动。他开始涉猎宇宙学,寻找平行宇宙的假想和谬误,作出分析,并把事件始末记录下来。

哈尔·乔丹。
这个名字落在纸上时,他想象墨水在纤维之间的小空隙里渗透着,仿佛这些字母也都是千疮百孔的。

他的记忆已不如第一年那样明晰,哈尔乔丹的面孔像是摄影拼贴那样,在他的记忆里模糊地扭曲出几道重影。当巴里察觉到自己的世界线记忆正逐步修正时,他意识到,这一次,他最好的朋友是真的要死了,彻彻底底。有一天他将免于奔波,不再作徒劳的搜索。现在他所做的,只是注定要失败的反抗,记忆会从脑灰质中渐渐褪去,变成翻阅文字时强烈即视感,即视感也会渐渐薄弱,最终他会重温自己的笔记,一遍接着一遍。唯一的证人被谋杀后,他能依靠的仅有这份二手证物。


…… ……



朋友就是用来干这个的。朋友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呢?

闪电侠和绿灯侠在红色的天际下汇合,转过头去,捶打着彼此的肩膀告别,制定计划,开着玩笑,窃窃私语,免于危难,互相救助,争吵,互相邀请,齐心协力,合作,相识。最后一个回到了中心城,一个回到了海滨城,谁也不认识谁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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