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时已晚

别问,问就是神域无双。

白色群山


Watney想过,如果在这个远离了其他所有生命存在之处,没有遇到一个同伴,就算不会尖叫、发疯、崩溃,也可能会无声无息地死于某个失误。在这个无限遥远的地方,没有任何人听得到他的呼救,如同一个独居者突发疾病,死在亿万间阁楼中。Mann作为同事非常优秀,可以研究、搜集数据,修理栖息舱部件,跟他一起去地面外勤。他们穿上太空服,他把系在自己腰上的缆绳的另一端的钩子扣在对方身上时,不禁感到些许安慰。如果我消失了,至少是会被人发现的。
另一方面,Mann作为仅有的同伴,似乎过于礼貌了些。吃饭的时候,Mann非常规矩地跟他打招呼,用刀叉切开土豆时一言不发,神情专注地盯着放在桌子上的设备的小小屏幕,恍然间让他产生了自己还身在NASA,午饭之后要赶工作计划的幻觉。
但是,有总比没有好,他安慰自己,这个情况至少也比大多数情况要好。有一些落难事故的人员是死于内讧。而Mann看上去非常理性,他们似乎只有一个共同目标。离开这里,或活到能够离开这里的时候。
他们在白色的山脊上行走。那不是皑皑白雪,而是裸露的岩石。迷路在异星的夜晚,五个月亮从遥远的天际升上来。也许是因为空气折射的缘故,有一轮月亮不断地变得巨大,压倒了天空中的,乃至地面上的一切东西,似乎要倾颓下来,从他身上重重地碾过去。Mann一定也感到这种恐惧感了,因为他听到了通讯系统里传来的沉重的呼吸声。Mann转过身去。他听到一声干呕。
嘿……你可不能吐在太空服里。不仅是因为清理起来困难,这样还有窒息的危险。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栖息舱。这个陌生之地上唯一的小小的家园。

忽然之间他失去了同伴的支持。好像他从前认识的那个Mann是假的,又好像突然间有一个异乡来客住进了他的栖息舱。Mann不再跟他勤勤恳恳地出门刮除太阳能板上的冰块,收集松动能够使用的土壤,探测他们所在的位置,把原料转化为他们必要的肥料和燃料了。所有的重担又落回他一个人肩上。天完全黑下来以前,他带着一身狼狈不堪的痕迹通过气密室,回到栖息舱,脱掉太空服以后就坐到了地上。Mann像个负责写档案的内勤工作人员似的坐在桌子后面,支着手肘托着腮专注地盯着屏幕,往电脑里敲字。他们可没有什么档案要写。
Watney问:“你在干嘛?”
Mann:“写诗。”
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,他问:“为什么?”
Mann:“因为我想写。”
这跟他们最初的对话方式全然不同。在此之前,他们的对话是由数据、资料和因此得到强力支持的论证组成的,而现在近似蛮不讲理了。Mann住在他的小栖息舱里,白吃白喝——每天1500卡路里。有人在身边忙碌,过得像个国王。不确定是哪一天,Mann在拿着他的数据棒看类似于《三人行》那样的垃圾电视剧时,眼睛盯着屏幕,端起杯子空呷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杯子,朝忙于整理泥土的Watney喊道:“Friday——”
Watney没注意到他。他又喊了一次。这次Watney抬起头来。他说:“给我拿点水来。”
真该死。他最近跟Mann的对话的心情就是:怎么回事???????
但是他又没法把Mann赶出去。他就是不能。因为离开了这唯一的庇护所的人会迅速死掉,而他不能谋杀任何人。

他爬上自己的铺位的时候,看到Mann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上面。Mann就在他下面,他的后背和对方的目光只隔了一层床板。关灯以后,Mann的脸在黑暗中仍然依稀可见。他太久不跟他一起出门工作了,脸捂得白白的。早上他开灯,被Mann吓了一跳。对方仍然睁着圆圆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向上望着。他伸手去摸Mann的脸,并在手指触摸到对方的皮肤时看到了自己的颤抖。他以为他死了,但对方忽然把头转了过来,朝向他。他不知怎么,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。
他的工作要支撑两个人的生命活动,实在太重了。他可以丢掉一个,像飞船丢掉空空如也的助推火箭……那是不可能的。他不丢掉他,甚至不怎么敢跟他说话。Mann在看那些白痴一样的情景喜剧时,他站在附近看了看。他不愿承认那些他都看过了。其中有一些桥段连他也觉得非常好笑。当视频放到那儿,穿着印有化学分子结构图的T恤的男人说出抖包袱的那句话时,他等着他笑。但是并没有。Mann的脸上哪里都没有表情变化的征兆,连最轻微的嘴角肌肉的抽动也没有。Mann只是看下去,继续看下去,一直看下去。

Mann终于不见了。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。他首先感到的就是他可以减掉一半的粮食产量了。那应该非常轻松,让他不必再每天精疲力尽地入睡。白天他过得非常充实,早早忙完了所有活之后,他关掉了照明设备——如果Mann还在,他还得给他开着,大概要多浪费五个小时之久。他躺在黑暗中假寐,但距离他通常入睡的时间还很久很久。他躺在那儿,想起了NASA光亮整洁的大厅,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了。周末的时候,他和同事们一起去俱乐部喝酒,或者去打高尔夫。他挥杆的动作很笨拙,但所有人都是这样。他们互相嘲笑,从中品尝到一点儿微醺的快乐。他们坐在一堆啤酒瓶和软垫子里放恐怖片,一个女人在小巷子里回了头,因此被无数双手拖进无尽空虚的黑暗中去……巨大的月亮把朦胧的月光洒进栖息舱里,墙上的管线形成了无数条细长的、影影绰绰的影子。他在黑暗中忽然想用被子把自己完全罩起来,又想跟随便什么人紧紧握着手。这里是现实,还是地狱,到底要怎么分得清呢。
控制台忽然嘀嘀、嘀嘀、嘀嘀地响起来。他猛地翻身下床。那是一个求救信号,他盯着地图上标出来的,位于一处盆地边缘的小红点。墙上还有一排EVA太空服中的一套被拿走而空出来的地方。不用说他也知道是谁。

他开着漫游车,再一次来到这奇异而陌生的夜空下了。他开得太急了,看起来完全不怕撞上岩石,或从悬崖边翻下去。这里的夜晚比地球最冷的地方还要寒冷。是的,这样的冷酷,以后就要你一个人独享了。
他在一处陡峭的斜坡上发现了Mann。Mann在下面,太空服还在发出单调的警报声。他把他从夜晚的新冰里凿出来,拖回到漫游车里。他的头盔上有几处问题不大的裂纹,腿可能摔折了,他从他腿部的太空服材料上看到了摩擦拖行的痕迹。EVA太空服虽然先进,但不会自动向栖息舱发出信号。是Mann向他求救的。
漫游车里太冷了,他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。

他费了好大劲才把EVA连同里面贴身的、材料紧致的太空服脱下来。
Mann被放在杂物台上。他的太空服的安全锁被冰塞满了,无法打开。Watney用锤子砸掉了那个玩意,他的太空服伴随着长长的漏气声瘪了下去。Watney把他从太空服里剥出来,急切地去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又冷又软,手感不像是真的。他看着他睁开眼,手微弱地拉了拉他的袖子,说了些什么。但那声音太轻、太虚弱,他没法听清楚任何一个字。Mann又重新闭上了眼。
抢救低体温症状的最好办法不是热水浴,因为核心温度,浸泡在热水里的人就像是外面已经加热好了、芯却冷冰冰的微波点心一样。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。他给最初发现Mann的救生舱通上电,把他放进水里。他没法保证Mann不滑进里头淹死,只能一直托着他冷冰冰的下颌、脖子、和肩膀。他蹚到水里,跪在他面前,固定着他的身体。温暖的水太温柔了,通过他湿透了的衣裳、紧紧地包裹着、挤压着、抚摸着他的皮肤。在这狭窄的救生舱里,恍然间有种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幻觉。他摸他的脸,还是那样冷冷的,软软的,嘴唇干白干白的,头毫无意识地朝后仰着。他把热水撩到他的脸上,更多地撩到他的脸上,让这最后没有沉浸到水中的部分也被腾腾热气所包裹。他想把那样的被温柔的手抚摸的幻觉分给他一点,便把手穿过他的腋下,放到他湿漉漉的后脑勺上,环抱着,紧紧抱在自己胸前。Mann任由他这样摆布着。



(没了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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