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时已晚

这个人坐在篝火边。

冬兵坟场3

前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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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我个火。朗姆洛说。罗林斯一翻打火机咔地给他点上。他在休息室里吐出一团烟。任务失败归来后的气氛有些有些凝重。他看向门口有着明亮光线的地方,忽然想起关于上一任特战队长的传闻。听说是目标拿刀子抵着特战队长的脖子,冬兵用枪把两个人都打穿了。队长当然不是他的目标。对冬兵来说,这件事只是一次射穿障碍物从而完成了击杀目的的任务。事故记录里没有这一项,都是特战队成员口口相传。他这个特战队队长手下的冬兵没有把谁跟敌人一起射穿。在混战中,朗姆洛卧在长桌后面,翻身从掩体之间滚过去的时候,一梭子子弹正打在冬兵的金属胳膊上。他给他挡着了。然后解决掉突击步枪组成的火力点,目标却因此逃了。换成是任何人,这都是相当正常的援护行为,但冬兵不是任何一个别人。他本应将这些散兵留给特战队解决,自己则直插敌方的心脏。这其中有危险的味道。朗姆洛和罗林斯商量了,决定瞎编一个失败理由,就说是对方提前埋伏了。


任务报告交上去没多久,朗姆洛拿了个纸杯接咖啡,穿制服的士官拍了拍他,告诉他皮尔斯找他一趟。朗姆洛在去路上心想:冬兵学会了救人,但还没学会说谎。


皮尔斯撂了他很久,然后说: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给冬日安排一个有可信度的过去了吗?


朗姆洛跟组织承认错误:知道。这样让他无法有效发挥战斗力……


皮尔斯说不是。他告诉他,对冬兵的一切限制措施,不给予标准以外的食物尤其是零食,限制他与外界人员和基地内部人员接触,这些都是有意义的,不是在开玩笑。冬兵是有生命的机器,应该遵循“如果一个陈述为真,向前进;如果为假,不要动”的原则行动。而机器与人,动物与人的一个重要区别,就是人拥有通晓过去继而推测未来的理性机能。一点点沙砾都能构建理性,吃过的饭,走过的路,爱过的人,甚至是像“砍樱桃树的华盛顿”“打碎花瓶的列宁”这种愚蠢的现代寓言也可以成为判断力的基础。对食物的喜好能构建过去,对人类的观察更是如此……九头蛇不是精神康复医院。他们要修正一个时代、一个世界,不是治疗一个人。


朗姆洛的计划算是告一段落了。皮尔斯要他下午到场监督洗脑程序。去餐厅吃午饭的路上,朗姆洛忽然问罗林斯,你觉得冬兵现在怎么样?


……我觉得他没有以前那么锋利了。他说。锋利。好像他不是在谈论这个人,而是谈论一把插在枪带上的战术刀。


宿舍的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朗姆洛没敲门就进了冬兵的房间,拉开门发现冬兵正全副武装站在花洒底下,支棱着脑袋往头顶上冲水。水顺着脖子淌进作战服里。朗姆洛一把把他拉出来。


别玩了。幸亏你这只手也不怕沾水。


我没有在“玩”。他解释道。皮尔斯让我把头发洗干净。


朗姆洛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。冬兵说:他们要销毁我了,是吗?


不是。出于一种破坏的冲动他说。也不是要把你重置到缺省状态。根本没有仿生机器人,也没有制造零件的流水线,更没有冬兵坟场,这些根本都是不存的。这话他不应该说的,至少不该在这儿说。他看见冬兵有一只手微微颤抖起来。


那我是什么?冬兵问。


朗姆洛一时语塞。他没有也没打算再编个哄冬兵做个乖宝宝的谎话,也没法把他所知的关于冬兵和巴基·巴恩斯的一切告诉他。他最终说:你什么也不是。你根本不存在。


冬兵向他走来,身上滴下的水在地板上形成一道轨迹。这一幕对朗姆洛来说是个不常见的视角,向敌人走去的冬兵身上是带着硫磺和火的。那只金属手卡着他的下颌把他提起来按在墙上。冬兵在质问他,但他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只听见:……。他的嘴唇在第一击的时候被牙齿硌破了,嘴里有一股咸咸的血味。他想幸好冬兵不是用另一只手打他。这殴打没有持续多久,朗姆洛在他松手时瘫坐在地上,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。冬兵右手扶着墙,左手还是往墙壁上凿击着。指节因打击而皮开肉绽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朗姆洛看见他停下来喘气,那只金属手臂纹丝不动,右臂却始终不停地颤抖着,手筋在手背上凸了起来。毕竟是真正的血肉之躯,而不是他的谎话里所说的人工制品啊。


冬兵被带走了。手上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,就经过洗脑程序后进入冷冻状态了。


冷冻状态下的人体能够自行修复吗?光是看着缠了一圈绷带的手,他弄不清楚这件事。三个月后的解冻仪式上,一个俄方过来的行动队成员负责对着红底五星本子念洗脑词,重复你是自愿加入九头蛇超级士兵计划的精锐战士云云。罗林斯站在角落里,耳朵两边各塞了一只白耳机,正从口袋里掏出口香糖,剥开包装往口里填。本着肃正队伍纪律的目的,朗姆洛过去摘他耳机,结果连插头一起拔出来了。由无意义音节组成的不断重复的念白响彻了整个房间。所有人抬头望向这个方向。罗林斯手忙脚乱地关掉音乐软件。朗姆洛抬头向房间中心看去,冬兵接触到他的视线,好像被烫了一下,恢复成了垂着头的无表情姿态。


程序走完之后,朗姆洛忽然想起来,过去他给冬兵宣扬九头蛇的教化,翻到那只红底五星笔记本的扉页时,看见上头居中写了一句印刷体的俄文,是用黑墨水写成的。底下有一道铅笔标注的俄文小字,完全是另一个人的笔迹,已淡得快要看不出形状了。朗姆洛不认得很多俄文,只能看出其中有两个单词是“冬日”。朗姆洛把俄方人员抓过来问,上头写了什么?


他想了想,说第一句是:我们拥有的只有冬日。


那第二句呢?


冬日拥有的只有今天。


……这像是我梦游的时候能写出来的话。朗姆洛随口说道。但这不是他的字迹,他也不会俄文。那么,这被无数人揩去了铅末,减淡到难以辨认的一句话底下究竟有多少故事呢?有人已先于他早早地得出这关于冬兵的结论了。


春天周日一个早上,朗姆洛带着特战队和冬兵在一条泥沟里待命。空气非常潮湿,周围也湿得要命。他点上一支烟,抽了一两口兴致就过去了,寻思着把烟按灭在哪儿。周围都是湿泥,只有冬兵露出来的铁手臂比较干净。一两次任务之前,他还敢把烟头捻灭在冬兵手臂的红色五角星涂装上。但现在仿佛有某种未知的力量在阻止他这样做了。他想了想,把烟头碾灭在手心里。那很痛,火烧火燎的,却很提神。冬兵正抱着手臂,蜷坐在地上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。有什么事错了,有什么东西跟过去不一样了。他琢磨着。他一时没发现到底是哪儿不一样了,也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。尽管他骗了冬兵,但按理说,洗脑以后冬兵就不记得这事了。他把手往腿上搁,碰到了枪管。预热过的枪管很烫。他忽地收回了手,皱着眉骂了几句,把烫伤的地方含在口中吸吮。冬兵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,除了还残留着一点结痂脱落后的痕迹外已无大碍。他盯着那痕迹,脑中闪过皮尔斯的一句话:给他点教训。教训是水压,电击,疼痛。依靠疼痛和教训训练出的规范,是不需要记忆也能够长久存在于本能中的。就像被烫过就不会再去触碰烛台上的火苗的手。人理应不该全由条件反射构成的。罗林斯往朗姆洛身上杵一拳,朗姆洛可能会杵回来,可能会罚他跑圈。这是正常的。罗林斯往冬兵身上杵一拳,冬兵能一反手把他整个人都掀到墙上去。事情不该是这样的。如果冬兵能念在他们给他打下手,递压好的弹夹,起开任务目标的别墅玻璃的份上,看在他们并无恶意地开玩笑塞给他烟和糖果,看在出现疑似思想问题时他们在任务报告中对事实的隐瞒的份上……但是冬日拥有的只有今天。


他忽然发现究竟缺失了什么东西。冬兵不再向他提问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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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冬喵为时已晚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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